吴春丽‖一棵橘红树（小说）

井台上洒满了白色的橘红花瓣，六十多岁的花婶拿来簸箕，如三十多年前一样，小心翼翼地将花瓣一瓣一瓣地捡起来。夕阳西斜的余辉照在三合院中，洋房的瓷瓦将金色的光芒反射在天台上，白色的花瓣泛着金色，花婶的笑容里也泛着金色。如今的花溪村已经铺上水泥路，院子里、小溪旁、村前、村后、山上、地里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橘红树，橘花飘香，沁人心脾。想到不久之后，村里的人就能采摘自家的橘红卖给村委会带头成立的橘红研究基地，让它加工后畅销各地，没有人比花婶更开心，要知道，这一切都来之不易。

三十多年前，花溪村还比较落后，村里的人除了下地干活，没有其他经济收入，生活贫困。那时村里的道路坑坑洼洼，房子大多是三合院的泥屋，里面有水井、天台。卧室会设计高一些，建在最里面的一排，中间是公用厅堂。两边是各家的搭配厨房，像伸出的左右手，将前面敞开的院落护在胸前，个别院前会筑个低矮围墙。

花婶住在村尾最靠山边的一个三合院。那里住着七八户人家，每户人家都是两间卧室、一间厨房。只有花婶不一样，自从她的丈夫和孩子陆续离开后，她只要一间屋子，卧室是它，厨房也是它，空出来的房间腾给人口多的邻居。

花婶的性格古怪，做事也古怪。她的孩子都走了大半年了，孩子的东西她一件都舍不得扔，每一样都藏着床头上每天整理一次，大家怎么劝都没用。她不爱说话，偶尔说话，也是对她养的那只大白鹅说。她每天傍晚会坐在水井边，温柔地帮鹅洗澡，晚上会抱着鹅一起睡觉。大家都以为花婶疯了。

据说花婶的父亲是位村坊郎中，没出嫁前她也跟着父亲上山采药，熟络一些简单的病理知识。嫁来花溪村后，邻居有个简单的头疼发热或咳嗽感冒，她会去山上或地里转一圈，然后拿回来一把花花草草，热心让邻居煎个水喝掉，不出几天就能好了。自从她的丈夫和孩子走后，她更加卖力寻找草药，有时三合院的天台也被堆得满满的。

有一天，花婶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棵小树苗种在在井边。树苗有点像桔子树，大家都以为花婶馋水果了，她笑了笑解释说：这是橘红树。橘红树长得很快，第二年春天，树上开出了芳香扑鼻的小白花。每年三月，花婶就时常打开井盖，坐在树下，静静地看着花瓣纷纷落在井水里，有时候花瓣阳光会穿进来，花瓣就跟着光影舞蹈着，一些被花香吸引而来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。看着这些，她产生了一种非常温暖的感觉，仿佛自己也变得清香怡人的了。当大人们从打起的井水看到漂浮的花瓣，都忍不住嘀咕一句“疯婆子又乱开井盖了”，但没有谁会真的去责怪她。

井台上也洒满了白色的花瓣，花婶会拿来簸箕，小心翼翼地将花瓣一瓣一瓣地捡起来，然后晒干。五月初，幼橘红挂满了枝头，许多小朋友以为是香甜可口的果子，都忍不住摘一些来尝尝鲜。当孩子发现是苦涩之后，便会对花婶谩骂一句：“疯婆子种的是什么鬼东西！”花婶一边笑着不语，一边静静地看孩子打闹嬉戏。六月初，橘红还没完全长大长熟，花婶就会把果子摘下来，切开后晾在井台上晒干，有时候是下雨天，她会在灶炉上小心烘干。谁也不知道花婶拿那些花瓣和这些未成熟的果子来干嘛，也没人管她要干嘛，大家都觉得她一个人孤苦伶仃，喜欢做什么都随她。

花婶整天忙忙碌碌的。她自己的田地不多，但常常会帮邻居们下地干活，还会将三合院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，哪家大人没得空，都会请她帮忙看孩子。孩子们都喜欢花婶，他们更喜欢拿着花婶做的玩具到三合院的大厅做游戏：男孩子手中拿的泥巴恐龙、竹制弹珠枪是她做的，女孩子手中的玩具娃娃从绳索头发、植物项链、树叶裙子都是她做的……这时候，花婶就坐在门墩上一边挑拣她的橘红花，一边听孩子们嬉笑怒骂的声音，等孩子玩累了，会跑过来向她讨一杯特意加了蜂蜜的橘红花茶喝。

有一年冬天，天气特别冷。花溪村有个孩子患了咳疾，许久不见好，症状和当年花婶的孩子咳嗽的症状一模一样。后来又有几个孩子陆续出现了同样的症状。村里人开始慌了，花婶也慌了，这么多年，失去孩子的痛一直藏在她的心底从没停止过。大家议论纷纷，都说是被花婶家传染的，还有人说有哪家孩子就是去过她屋子才犯病的。

“这种咳嗽是会传染的，得让她把那些东西烧掉。”

“仅烧掉不行，她必须搬走。”

“对，就让她搬到村口外的砖窑里，不能再进村……”

一顿言论之后，大家纷纷把花婶送的橘红花和橘红片都扔掉了，也不要花婶下地干活和带孩子了，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也被大人制止了，更没有人敢喝她的橘红花茶了。

花婶显得更安静了。她不再出门采草药了，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她的大白鹅躲在房间里。

第二年春天很快就到了，村里所有院子都有孩子患过咳嗽，唯独花婶住的这个三合院没有孩子咳嗽，但大家对花婶的排斥并没有减少。那天，阳光洒落院子，井边的橘红树开满了小白花，邻居们都躲着她，院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。花婶坐在树下发呆，她抬头看着橘红树，一只蜜蜂盘旋在微黄的花蕊中，久久不肯离开。她起身环顾了一眼三合院，缓缓进屋拿起早就整理好的东西，然后带着她心爱的鹅，迈着坚定的步伐往村口走去。

第二天早上，大家发现花婶不见了。只在她的屋子里找到整齐包装好的橘红花和橘红果片、一本写满字的本子，和一张发黄的报纸。

报纸上写着：化橘红是一种名贵中药材，花和果皆可入药，具有散寒燥湿，利气消疾，化痰止咳、健脾消食等功效，有“南方人参”之称……

“难怪这个三合院没有一个孩子患咳疾。”村长脱口而出。

村里人转身看见天井边上的橘红树，花瓣缀满了井台，芳香扑鼻。于是，大伙不约而同地疾步往村口方向走去……

【作者简介】吴春丽，广东化州人，茂名市作家协会会员，著有个人诗集《行走的姿态》。

文章来源：化州作协   橘州文学